“它们是水的苞子。”老宅说，“也就是，未开的花。在我们的世界，水是这样开花的。” 　　郁清：“……” 　　“这很少见，因为只有当水不想让人靠近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花。”老宅回忆道。 　　“我的哥哥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曾经有个小人族，想要在河中埋葬自己的生命，结果苞子把他包裹起来，送上了岸。如果有人试图伤害水，苞子就会释放空间，拒绝他们接近。所以，我想苞子也会保护催生它的人。” 　　郁清找了个瓶子捞起来，泡泡并没有变化。看起来只要在水中，不被破坏，它们就很安分。 　　他用了个小小的圆柱瓶子装起来，做成了项坠，送给朱皓。 　　“这是纪念品。如果有一天，泡泡消失了，你就把瓶子打开，倒入江河湖海吧。”郁清按照老宅的吩咐说。 　　泡泡消失，意味着苞子不再受情绪吸引。 　　当朱皓戴起来时，他似乎看到了一层薄膜似的光笼罩着。也许，是阳光太过耀眼了吧。 　　…… 　　朱皓和姐姐回了家，一路上免不了磕碰。每当他因为有人碰触而紧张时，脖子下就有点热。然后那些让他难受的擦肩而过的人流，明明如此贴近，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等他摘下瓶坠子，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在地铁上，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不禁按住了脖子上挂着的坠子。他确认了，是瓶子里的东西在起作用。 　　朱冉看在眼里，以为他难受，安慰道：“没关系，很快到家了。” 　　朱皓看到她皱了一下眉，便留意了一下。 　　每次一起坐车，朱冉都会找个角落，让他靠着车厢，自己尽量在外头替他挡着人。这次也不例外。 　　但今天碰上晚高峰，没等到出租车，地铁里很挤，有个男人贴得特别近，有意无意地总是蹭到朱冉，尤其是那只手。那人看起来很凶的样子，还瞪了他一眼…… 　　朱皓猛地一把抓住了姐姐，转了个身，和她换了位置，然后把那人的手用力拍开。 　　做完这些，他心脏狂跳不已。 　　朱冉愣了一下，想把他拉到身后。 　　但是朱皓坚持不要，还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她笑得特别开心。 　　第59章 有时跌倒 　　姐弟俩带着水的苞子离开后， 郁清在小水池边又弄了块山石，凿成凹坑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小床，让雨可以窝在里头。这样老宅出现其它和水有关的小东西时，它再也不用被关在花园里了。 　　昨夜又下了雨， 郁清一早起来发现， 院里有串脚印，把花苗给踩了一些。章树说那蹄子看着，像是猪。 　　他便去问刘婶， 有没有谁家丢了猪。然后和章树抢救被踩的花苗。 　　胡二过来嗅了嗅， 便道：“老猪的气息。” 　　郁清记得他有一位野猪朋友来着， 不禁道：“你认识的那个？” 　　胡二点点头，疑惑道：“可它那次掉入陷阱之后， 就决定远离人类，已经很久没下山了， 也搬去了挺远的地方。再说这里有我的气味，它应该不会乱来才对。” 　　他绕着脚印转了半天，道：“我今儿回去看崽崽，顺便让孩子们打听打听。” 　　但野猪真下山的话， 也会被老宅发现才是？ 　　“嚯， 它从隔壁跑进来的，我以为是村里的猪。”老宅不好意思道。“它跑得很快，好像在赶路， 也没破坏别的东西， 我就没拦着。” 　　郁清安慰它：“没事。我昨晚也听着三头犬叫了。” 　　但狗子只象征性地叫了两声就熄火了， 586说是个过路的， 他就没起来，迷迷糊糊继续睡了。他以为是老鼠什么的呢，没想到会是野猪。 　　毕竟村子里很多年没看到野猪下山了。 　　“现在山林保护得好，野猪一家可滋润了。”胡二又开始流口水，“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可好吃了。” 　　然后他又拍肚子叹气：“谈感情真是伤胃啊。” 　　郁清：“……” 　　他提醒道：“你馋人家肉，不怕它打崽崽主意吗？” 　　胡二立即蹦起来：“它敢！” 　　郁清乐了。说到猪肉，冰箱存货也不多了。他今天犯懒，不想去采购，只能等傍晚猪肉贩子过来。 　　二婶还过来给他送了豆腐，说是遇上了流动的豆腐摊子，便帮他带了一份。有炸得金黄的油豆腐、油果儿，还有水豆腐。 　　水豆腐这东西嫩，易碎存不久，一顿也吃不得多。村子离镇上又远，少有人大老远买回来，所以都等豆腐摊经过，才会琢磨做个菜。 　　但这走村窜巷的摊子难得，从村子那边绕个山过来，几时到也没个准，所以得看运气了。 　　不过郁清知道，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刘婶总会给他带点。这边民风淳朴，出了外边溜达，遇到老乡地里挖个地瓜摘个什么菜，都会被塞一份，不要还跟他急。 　　婶子给他拿了豆腐，还唠了下嗑。“昨晚上村长那大伯家可闹翻啦，啊哟他们家那小子忽然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养猪，最近还亏钱了，家里给气的，把他打出门来了。还扬言谁家敢收留他，他们就上哪家躺尸去。……” 　　她正说着，远远有个青年过来，肩上搭了个包，灰头土脸的，跟刘婶打了声招呼，又看看郁清，道：“这是小郁哥吧？你也开民宿呢？” 　　二婶给郁清使劲眨眼。 　　郁清猜着了，这大概就是刚刚八卦里的主角。他打小出去，村里的同辈一个不认得，但还是道：“是啊。” 　　青年果然露出一丝喜色。“我住两天。” 　　郁清没拒绝。等青年进去了，刘二婶就叹道：“哎，就知道你啊心软，这下可好，得罪村长家了。” 　　郁清笑道：“有生意当然要做，我这儿他们也不敢来。” 　　二婶想想也是，道：“你要是有时间，也劝劝……” 　　但想想郁清也是辞职回家的，又咽了回去。 　　小院里，村长的侄子王周没进屋，就蹲在花田边上看着猪蹄印子，一边抽闷烟。 　　郁清过去道：“昨晚野猪下山给踩的。” 　　又提醒他：“我这边有别的客人，别抽烟。” 　　王周点点头，把烟灭了，问：“听说你之前在大集团，怎么也回来了？” 　　郁清道：“身体不好，医生让养病，我想命比较重要，钱也够花，就回来种菜了。” 　　王周便叹息一声。“成年人都不容易。不过，你比我好多了。你家里都是高知分子，通情达理，条件也好，不像我家……” 　　郁清没多说别的，给他办了登记。 　　王周也挺识趣，没硬拉着他倒苦水 　　老陶倒是和他挺聊得来。因为这家伙回来养的跑山猪，老陶很感兴趣。 　　村子最不缺就是山，所以王周辞职后，承包了附近山头，开始创业。他学农业的，其实还算沾边。 　　但农家出来的孩子，父母亲当然不希望他们再回来刨土吃饭。他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就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结果王周硬是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了，后来找了个体制内的工作，家人才对他又热情起来。 　　然而王周守着个基层职位，不会溜须拍马，还总是吃亏，呆了三年，觉得自己人生难道就这样了？所以就萌生了辞职的念头。 　　“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创业书也做好了，前期也调研了，还去人家场子打工了一年。没想到，赶上一场病……” 　　王周的猪病死了过半。更不幸的是，还被家里知道了，立即把他揪回来臭骂一顿。 　　郁清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有多鸡飞狗跳。 　　“那你现在打算呢？”老陶问。 　　“我也不知道，实在不成把猪清栏了找工作去，他们就没话说了吧。”王周心情沉重地回房了。他所有的积蓄都投入进去了，这一下损失惨重。 　　老陶直叹可惜。 　　郁清倒是明白，他缺的不是钱，而是…… 　　“哎哟王周啊！他别以为躲起来就完事啦！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院门口传来喊声，听着是王家人。郁清出去一看，是个大妈在喊话，见他出来，赶紧别过脸去，装作和几个乡亲聊天的样子。 　　郁清问：“您要进来吗？” 　　王大妈一溜烟跑了，剩下几个老乡唯唯诺诺地和他招呼过，也散了。 　　郁清好笑不已。 　　老陶纳闷道：“他们咋这么怕你。” 　　郁清笑道：“他们不是怕我，是怕我家。” 　　郁家祖上出过状元，在当地本就有威望。后来宅子又有闹鬼的传闻，更是又敬又怕。 　　王周倒是聪明，知道家里人肯定不敢上这儿闹。 　　而且，他真的来对了。郁清看看门口生出的苔藓，悠哉踱步回了小院。 　　王周虽然没听到家人的叫骂，还是一脸颓然，摸出烟盒想抽烟，想起郁清说的，打火机按下，没点，就那么闻着烟。 　　郁清在一边摘了菜叶子喂鸡鸭，好家伙，全都一窝蜂跑了过来抢食，热闹不已。 　　小鸭子特别逗，不吃到嘴里决不罢休。哪怕郁清把菜叶抬高，鸭子也要努力上跳去啄。好不容易啄到，就死死咬着在半空扑棱，直到菜叶承受不住体重裂开，小鸭才啪叽一屁股摔地上。 　　但很快，鸭子又赶紧爬起来，渴望地盯着菜叶，伸长脖子接着跳。 　　王周沉默盯着那只鸭子，忽然道：“我其实，特别害怕失败。” 　　郁清：“嗯。” 　　王周也拿过一片菜叶，边逗鸭子边道：“我小时候，很晚才会走路。因为害怕跌倒，有一段时间总是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没少被大伙笑。后来，我纠正过来了，走路还是很小心。可是我知道，我还是怕的。” 　　他自嘲道：“不瞒你说，我到现在都不会骑自行车。” 　　因为他怕摔。 　　他儿时摔过一次，摔出了阴影，就再也不敢骑了。 　　所以后来他无论做什么，都考虑得很周详，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败。他怕自己再摔一下，就起不来了。 　　可惜他一直以来那么谨慎，还是摔了一跤，果然……那熟悉的阴影又回来了。 　　郁清摸了摸那只老是跌倒的鸭子，手上的黑小人就咻一下窜了过去，影子骑在鸭子的头上，也好奇地学着摸了摸。 　　郁清把菜叶放下，让它们自由吃去，站起身道：“你要学吗？” 　　王周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郁清：“自行车。” 　　“……” 　　------------------------------- 　　第二天郁清还真买回了一辆自行车，他觉得乡下偶尔骑骑还挺方便的。 　　王周看到就犯怵，但是经不住老陶劝诱，还是试了一下。 　　“你现在腿长了，不怕摔。车要倒了两脚一撑就行……对对对！踩两下……哎哎有点样子了。” 　　也许是老陶这人会说话，也有耐心，王周看起来学得挺开心的。他发现，自己确实不像当初那么容易跌倒了。 　　一上午过去，他已经可以遛一小段了，就是拐弯还不大行。不过这已经给了他巨大的满足感。他擦擦汗，和郁清他们一块吃午饭，谈起猪的事，忽然道：“你昨天说的真是野猪？！” 　　他想起了什么，立马起身跑去看花田的蹄印，还比划着量了量，然后道：“这是个大家伙啊，很少见。这一带虽然野猪活跃，但是很少有这么大个体的。” 　　郁清听他絮絮叨叨，才知道他场里也有野猪到过。他还曾有过尝试杂交，培育特种野猪的想法。因为这一带野猪强悍，体质特别好，肉质……老一辈人描述的，怎一个香字了得！ 　　但是这畜生来去无影踪，实在难捉。现在又不允许捕杀了，只能想别的办法。 　　王周说昨晚下过雨，野猪也许会留下一些脚印，这会儿打算到山里去寻一下踪迹。 　　尽管觉得他不可能找得着野猪一家，郁清还是没阻止。让他散散心也好。 　　只不过，王周走后，明明没人了，他老觉得有谁在跟着自己。 　　那脚步声细细的，小心翼翼，好像还带着嘀咕声。 　　第60章 有些朋友的朋友 　　“不怕不怕。”那个小东西拍拍心口说。 　　它发着微光， 穿着一件斗篷，正在伸出一只脚试探老宅的台阶。 　　“嚯，这是地小人。”老宅很感兴趣地说。 　　现在郁清能分辨这种情绪小人和小人族的区别了。因为地小人和黑小人一样，脑袋圆圆， 没有五官， 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而他在见子草预示的画面里， 小人族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只是小了点。 　　“地小人走过的地方， 没有人会摔倒。”老宅说， “无论是平滑的冰面， 还是陡峭的悬崖上，都没有问题嚯。” 　　郁清看了看地上探出一只脚点点点的小人。“它在干什么？” 　　“它在测试地面是否安全， 需要加护什么。” 　　看来老宅得到了它的认可， 地小人很快爬上台阶，在屋里走来走去， 很满意的样子。 　　它似乎很喜欢追逐脚印，郁清走到哪， 它就跟到哪。 　　没人走动的时候，地小人就停下来， 手指释放出光丝丈量脚印， 还从斗篷里掏出放大镜研究。最后掏出抹布，把脚印擦干净，特别有趣。 　　虽然对王周来说，人生那条路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在我们的世界， 人们丰衣足食， 知足长寿， 很少会有那位客人那样的遭遇。所以只能呼唤出最相近的情绪小人。”老宅道嗟叹道， “不过没关系嚯，既然情绪小人出来了，就会承载他的烦恼，客人会轻松一些的。” 　　也许老宅说的是真的。 　　王周下山回来，虽然还是没找到野猪，但看起来并不沮丧，继续在院里骑他的自行车。 　　这回老陶不在，他自得自乐，骑得歪歪斜斜的，然后……撞到了樟树上。 　　地小人立即跑了出去，研究地上的车痕。 　　等到王周把车调整方向，准备再试试时，车轮旁多了个地小人。 　　轮子驱动，小人的手指放出光丝，在车轮起步的地方点了一下，一起飞跑起来，跟上车轮的速度，像一道光。 　　王周骑出了郁家，出去兜了一圈，回来时特别兴奋，看来路上很顺利。吃完了饭，他就打算告辞了。 　　郁清很意外：“准备去哪？” 　　“回场里调查一下。”王周道，“我刚才骑车的时候，一直在想，病源是到底从哪里来的……” 　　这郁清就一窍不通了。 　　不过，他能想这事，应该是真的看开了。 　　过了好几天，再见到王周的时候，他带了一头小母猪，说是要放到山上去。 　　“我们植入了定位芯片，不会走丢。估算它差不多怀孕了，就想办法接回来。”他说。场子的病情料理好了，他就开始琢磨这野猪的事。 　　老陶对这些感兴趣得很，参观他的场子后，居然还做了一笔投资。 　　“明年有山猪肉吃了！”老陶乐呵呵地说。 　　郁清哭笑不得。 　　后来，王周的计划还真成功了，偶尔会骑着自行车经过。他已经不再需要地小人引导，也可以骑得很好了。 　　但是地小人依然很忙碌，只要看到谁摔了一跤，就会立刻奔过去，甚至有时走出了院门也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它总能循着自己的脚印找回来。 　　郁清没打扰它。 　　地小人似乎也不会说话，只会说那两个字。也许对它来说，就像雨喜爱的“咕咚”一样，“不怕”是一种令它感到愉悦的声音。 　　------------------------------- 　　这天清晨，郁清一开门，又发现多了东西。看起来是一堆草，还有一串地瓜。 　　胡二说那是野猪送的。 　　原来那天野猪下山，还跟王周有点关系。家里的小母猪被他放养的山猪拐跑了，老野猪才跑下山来找的，一路气一路跑，钻了好几户人家才找到。 　　所以王周后来送了自家母猪上山时，野猪一报还一报，反而成全了他。 　　因为踩坏了狐狸家的花苗，野猪表示愿意赔偿，所以就送了东西过来。 　　“哎，说好的肉偿呢……”胡二还挺不高兴。 　　郁清也看着地上的草发愁。他不吃草啊，家里也没有猪牛什么的。 　　倒是章树一看，道：“可以吃。” 　　他剥了洗好，把白嫩的一段根递过来。 　　郁清入口才发现是甜的。原来野猪送的，是根不是草。 　　这草根一节一节的，仿佛地底的迷你甘蔗，嚼一嚼，就有甜甜的汁水流到齿间。 　　虽然只是很粗野的小吃食，但是郁清挺喜欢。 　　胡二也不再纠结荤素的问题。郁清高兴了，他就有肉吃！ 　　不过狐狸似乎又缺钱了，说是要去景区一趟。 　　郁清便道：“你别卖萌了，不如摘些家里的菜拿去卖吧。” 　　胡二高兴极了，这一早上勤劳得不行。 　　景区卖菜当然是没前途的，所以他们也就挑了黄瓜西红柿，还有水果，装箩筐里。 　　不过郁清看到胡二挑起担子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这家伙斯斯文文的，居然会挑担！ 　　胡二挠头道：“我有时候也会给老乡帮工赚点钱啦。” 　　郁清试了试，挺沉的。而且起来容易，要挑着走一路，可不简单。再说去景区的路上还挺远的。 　　胡二狡猾道：“你把我送到附近就成，我下了车再挑过去。人家看了担子，绝对不会怀疑是不是自家种的嘛。” 　　狐狸显然不是第一回 做买卖了，娴熟得很。所以一下午过去，不但把货卖光光了，还带了个人回来。 　　“人家都夸咱家的菜好吃。”胡二美滋滋地说，又拉出身后的女孩道：“这是胡灵，我在景区遇到的，来住店。” 　　这回他自己殷勤地把人领进去了。“跟我来。” 　　胡灵个儿小小，戴着近视眼镜，看起来是个内向的，挺拘束。胡二那么一说，她赶紧跟进去了。 　　胡二自己就把人给安排得妥帖了。这还是头一回。 　　连586都惊奇，怀疑道：“你该不会看上人家了？注意点，人妖殊途啊。” 　　胡二白他一眼道：“我还没老糊涂。” 　　但狐狸对这女孩是真的关心，缺什么东西都二话不说，帮她跑腿去买，吃饭会特地叫她，有好吃的也会给她留一份，还免费陪玩。 　　虽然胡灵好像并不喜欢出去玩的样子，最多跟着胡二在院里转转。 　　可能是因为两人都姓胡的缘故？郁清琢磨着。不过他听老宅说，狐狸是自己随便取的名字。因为排行第二，就叫了胡二。 　　那女孩也只和他说话，细声细气的，比姚梦还小声。别人要是搭讪，她就像受惊的兔子，绷紧了神经，说不出话，也不敢抬头看人。就算说了，也有点结巴。等人走开了，就会一副如临大赦的神情。 　　郁清也就不去打扰，有事让胡二出面。 　　这两人好得跟兄妹似的，同进同出。回到院里，胡二走到哪，胡灵就跟到哪，吃饭也和胡二坐一块。